桑斯是律师学院杰出的院长,以进步的教育理念而闻名。作为一位热心的读者和作家,他多年来一直在努力说服殖民当局,希望能允许他进口第一台印刷机到殖民地。然而,他始终未能如愿。不论如何,桑斯受到西班牙人的高度尊敬,也深受其他克里奥尔人的敬仰。更为重要的是,36岁的他堪称尽职尽责的年轻父亲的理想人选。很难找到比他更合适的代理监护人了。

作为西蒙·玻利瓦尔财产的管理人,桑斯尽职地亲自探访了他的小监护对象,目睹了这个男孩是何等地骄傲自大。但在西蒙快6岁时,桑斯决定承担起更大的责任,安排他住到自己家里。桑斯一只眼睛失明,作风冷峻,即使他自己的妻儿也可能对他望而生畏,但西蒙不会。据说西蒙对他的要求多次做出肆无忌惮的回应。“你是个行走的火药桶,小子!”一次在西蒙公然不服管教之后,桑斯警告他。“那你最好快跑,”那6岁的孩子对他说,“不然我烧了你。”

为惩罚西蒙屡次三番的行为不端,桑斯在出门处理庭审案件期间会把西蒙锁在他家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并关照妻子不要把他放出来。男孩感到无聊、恼怒,他大喊大叫,肆意宣泄怨气。桑斯的妻子很同情他,把糖果和新烤的面包绑在长杆上,从一扇开着的窗户递给他。她让西蒙发誓保守秘密,保证不泄露她的违规行为。每天下午,当律师回来问他表现如何时,她只是笑笑,说这孩子是安静的化身。

最后,桑斯聘请了一位学识渊博的嘉布遣会修士弗朗西斯科·德·安杜哈尔来家里,让西蒙接受道德教育。这位数学家神父为了引起学生对课程的兴趣,在教学中融进了大量引人入胜的故事,可再多的耐心和魅力也改变不了这个男孩的本性:爱开玩笑,爱搞恶作剧,骄纵任性。我们不清楚西蒙在桑斯的照顾下生活了多久,甚至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曾在桑斯家中过夜,但可以肯定的是,在8岁生日之前,他回到了圣哈辛托街的家中。那时,他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力管理家庭事务,更别说操心小儿子的举止了。她担心自己的病会传染给孩子们,便把自己隔离在圣马特奥的糖料种植园里,让孩子们和用人们自行其是。西蒙整天和奴隶的孩子嬉戏玩耍,性子越来越野。如果说唐娜·康塞普西翁在身体状况急剧恶化时还有什么重大心愿,那就是确保大儿子胡安·比森特继承她公公多年前买下的侯爵爵位。与玻利瓦尔家族不同,帕拉西奥斯家族一向非常重视声望和贵族身份。当唐·胡安·比森特·德·玻利瓦尔去世后,她的儿子们有了继承这一头衔的可能,于是唐娜·康塞普西翁派弟弟埃斯特万前往西班牙,加紧促成这桩大事。

当埃斯特万报告说,由于何塞法·马林·德·纳瓦埃斯血统可疑,司法程序已经中止时,唐·费利西亚诺·帕拉西奥斯取消了这一冒险计划,不愿提起诉讼,以免暴露玻利瓦尔家族中不受欢迎的血统,连累他们大家。毫无疑问,经营玻利瓦尔的财富已经成为帕拉西奥斯家族的摇钱树。胡安·比森特和西蒙继承的资产所得的收入供养着他们母亲的兄弟姐妹。姻亲们依赖玻利瓦尔的财产生活了好多年。

在一次赴圣马特奥的长期疗养中,唐娜·康塞普西翁一直待到雨季,其间她的病情急转直下。她回到加拉加斯后便在1792年7月6日死于急性肺结核,留下4个孩子由其年迈的父亲照顾。唐·费利西亚诺·帕拉西奥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很好,他提笔写信给马德里的埃斯特万,以令人钦佩的镇定传达了如下消息:“康塞普西翁决心与病痛做个了断。她吐出大量鲜血,病情持续恶化,直到今天上午11点半,上帝前来帮忙,带走了她。”她去世前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折磨:一连流了7天血。

把女儿安葬在玻利瓦尔家族的礼拜堂之后,唐·费利西亚诺就开始费尽心思为他失去双亲的外孙女们张罗婚事。不到两个月,他就把15岁的玛丽亚·安东尼娅嫁给了她的远房表亲巴勃罗·克莱门特·弗朗西亚。又过了3个月,他把年仅13岁的胡安娜嫁给了她的舅舅迪奥尼西奥·帕拉西奥斯。至于外孙们,唐·费利西亚诺决定把西蒙和胡安·比森特——当时分别是9岁和11岁——留在圣哈辛托街的宅邸里,由玻利瓦尔家的仆人看护。他命人修了一条走廊,连接那座房子和他自己的房子,这样孩子们就可以和他一起度过白天,晚上再回到自己熟悉的床上。

这似乎是个非常合理的解决方案,用永恒和稳定的幻象安抚孩子们。然而,这种脆弱的安慰并没有持续多久。唐·费利西亚诺·帕拉西奥斯次年便撒手人寰,留下外孙们在日渐衰落的家庭世界里再次体会骨肉分离。两个男孩非常富有,净资产至少相当于如今的4000万美元。正因为如此,他们永远不会被人忽视,但是金钱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幸福。在生命的头10年里,西蒙先后失去了父亲、母亲、(外)祖父母、一个妹妹,以及大多数叔伯和姑婶。

玻利瓦尔家那头几乎没有几人活下来争夺家产,这使帕拉西奥斯家族的人确信财产属于他们。唐·费利西亚诺·帕拉西奥斯对这一合法遗产志在必得,他在去世前特别关照此事,确保所有财富最终都能流向他自己的孩子。他立下一份遗嘱,安排自家儿子成为玻利瓦尔兄弟的法定监护人。12岁的胡安·比森特被舅舅胡安·费利克斯·帕拉西奥斯收养,并被移送到80公里外的一座大庄园。10岁的西蒙被委托给舅舅卡洛斯照顾。卡洛斯是个性情乖戾、懒惰、贪婪的单身汉,和姐妹们一起住在长廊那头的唐·费利西亚诺家宅。

卡洛斯忙于挥霍玻利瓦尔家族的财富,几乎没有时间来监护这个敏感的年轻人。他把孩子托付给姐妹和仆人。打小就固执任性的西蒙开始和街头男孩厮混,学习时兴的粗俗语言,将老师教他的一切抛在脑后。只要有机会,他就一头扎进加拉加斯的后巷,或者从家中畜栏里牵出一匹马,骑去周边的乡村。他逃避学业,而将注意力转向周遭那个极不完美的世界,一个西班牙打造的世界。他对自己看到的事物懵懵懂懂,直到后来长大成人并往返欧洲大陆后,才形成了更深刻的见解。但这种教育将使他终身受益。

从16世纪中期到18世纪中期的200年间,西班牙缔造的世界一直在与财政破产做斗争。这个以振奋人心的“向更远方!”为格言的帝国以过量的白银充斥全球市场,阻碍了其殖民地的经济增长,并不止一次地使自己濒临财政崩溃。西班牙误入歧途的财政战略在18世纪晚期的加拉加斯街头体现得最为明显,那里的人们对母国的愤懑正在不断加剧。西属美洲殖民地的情况在近代史上没有先例:一个富于生机的殖民经济体被迫屈从一个不发达的母国,有时是通过暴力手段。正如半个世纪前孟德斯鸠所预言的,主人如今成了附庸的奴隶。

甚至在英国跨入工业时代时,西班牙也没有试图发展工厂;它无视通往现代化的道路,固守原始的农业根基。但波旁国王及其宫廷无法忽视摆在眼前的压力:西班牙人口在迅速增长,基础设施建设步履维艰,迫切需要增加帝国的财政收入。西班牙的国王们都不去做新尝试,而决定牢牢抓住他们已有的东西。1767年4月1日午夜,西班牙王室把所有耶稣会教士驱逐出西属美洲。5000名神职人员(其中大多数出生于美洲)被押往海岸,送上轮船并遣返欧洲,这便使王室得以不受约束地管理教育和教会遍地的财产。

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四世明确表示学习对美洲是不可取的:如果让殖民地臣民保持愚昧无知,这将对西班牙更有利,也使管理更方便。绝对统治一直是西班牙殖民主义的标志。从一开始,每位总督和都督就必须直接向西班牙王廷汇报,使国王成为美洲资源的最高监督者。在国王的支持下,西班牙从新大陆榨取了大量金银,并把它们作为原材料卖到了欧洲。它控制了全世界的可可供应,并将其从加的斯的仓库运往全球各地。它对铜、靛蓝、糖、珍珠、绿宝石、棉花、羊毛、番茄、马铃薯和皮革也是类似的操作。为防止殖民地自己交易这些货物,它强加了严苛的宗主制度,禁止一切对外联系,走私可被判处死刑。

殖民地之间的一切活动均受到密切监视。但是,随着殖民统治时间渐长,监管变得松懈。1779年英国和西班牙之间爆发的战争使西班牙的贸易陷入瘫痪,促进了走私贸易的活跃。交易十分猖獗。据说加拉加斯到处都是偷运来的货物。为了制止这种情况,西班牙着手全面修订法律,使之更为严厉,甚至禁止美洲人享有最基本的自由。1480年,费尔南多和伊莎贝拉为了稳固帝国统治而建立的宗教裁判所被赋予了更大的权力。种种要求施加死刑、酷刑的法律得到了严格的执行。没有西班牙西印度院的许可,不得出版或销售书籍和报纸。

殖民地居民被禁止拥有印刷机。每一份文件的执行,每一个项目的批准,每一封信的投递,都是需要获得政府批准的耗时耗钱的事情。没有国王允许,任何外来人,甚至西班牙人,都不能访问这些殖民地。在美洲近海的所有非西班牙船只都被视为敌舰并遭到攻击。西班牙还极力压制美洲的创业精神。只有在西班牙出生的人才获准拥有自己的商店或在街上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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